谭敦容
陈师道(1053~1102)，北宋官员、诗人。字履常，一字无己，号后山居士，汉族，彭城人。元佑二年(1087)，苏轼等荐其文行，起为徐州教授，历仕太学博士、颖州教授、秘书省正字。是江西诗派重要作家。著有《后山居士文集》和《后山词》。黄楼是苏轼率领徐州军民战胜特大洪水的标志性建筑，又是人们喜爱的历史人文景观。陈师道为苏门六君子之一，久居彭城，多次登楼揽胜，赋诗抒情。因此，陈师道成了历史上继苏轼之后，为黄楼留下作品数量最多的人之一。
被誉为“秦石”的《黄楼铭》
陈师道十六岁时师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。北宋熙宁十年(1077)四月，苏轼来到徐州任知州，不久，陈师道和哥哥陈师仲一起到州府府衙拜谒苏轼，从此和苏轼结识。苏轼很看重他的才华，欲收他为弟子，陈师道没有答应，直到曾巩去世后，陈师道才拜苏轼为师，成为苏门六君子之一。黄楼建成后，不少文人墨客为之题咏，其中不乏光耀千古的名作。陈师道的《黄楼铭》就是其中之一：
煕宁十年，京東路安抚使臣某、转运使臣某、判官臣某嵇首言，河决澶州，南倾淮泗，彭城当其冲，夾以连山，扼以吕梁，流泄不时，盈溢千里，平地水深丈余，下顾城中，井出脉发，东薄两隅，西入通洫，南坏水垣，土惡不支，百有余日而后已，守臣苏軾深惟流亡，为天子忧，夙夜不怠，以劳其人，兴发戍兵，固弊应卒，外为长楗，乘高如虹，以杀其怒，内为大堤，附城如环，以待其溃，筑二坊於南门之外，以通南山，以安危疑。发仓庾，明劝禁，以惠困穷，以督盗贼，宣布恩泽，巡行内外，吏民乡化，兴於事功，法施四邑，誠格百神，可謂有功矣，宜有褒嘉，以掦郡县，十月二日甲子奏京师，明年元丰正月甲子制誥諭意，臣軾惟念，祇承謨訓，人神同力，敢自为功，以速大戾而明掦褒奨，无以报称，乃作黄楼於东门，具刻明詔，以承天休，而明德意，使其客陈师道为之銘，臣师道伏惟，吕尚南仲，内抚百姓，外平諸候，詩美文武，尹甫召虎，南征北伐，功歌宣王，君能使人以尽其才，君之明也，臣能有功以报其上，古之义也，君臣各尽其道以惠斯民，国之褔也，世之幸也，臣师道又惟，感而通之者，道也，行而化之者，德也，制法明教之者，政也，治人成功者，事也，昔之詩人，歌其政事，则并其道德而傅其声名，而播之後王，有则可举而行之，顾臣之愚何舆於此誠乐其君臣之尽道云尔，臣不佞冒死上黄楼，铭其詞曰：
皇治惟成，修明法度，协和阴阳，十有一年，天灾时行，河失其防，齐鲁梁楚，千里四达，溃乱散亡，皇仁隐忧，临遣信臣，以惠东方，羸老不穷，安慰抚养，发散积仓，流人如归，居人忘危，完聚靡伤，天叙地平，明圣成能，神人效祥，灵平吉成，百谷丰盈，万邦乐康，郡县祇畏，允廸聖謨，終事无荒，皇功不居，归休臣民，中昭远掦，守臣拜手，夸大休嘉，使民不忘，改作黄楼，以临泗上，述修故常，庶民无佞，原始念終，銘之石章，以告成功，以掦德声，永永无疆。
(《后山居士文集》卷十七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6月第1版)
元丰元年(1078)九月九日，黄楼举行盛大的落成典礼。在当时，《黄楼铭》就获得了很高的声誉，有“秦石”之称。不仅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珍贵的历史资料，还宣扬了儒家的治国理政之道，既有叙事，又有政论，真正起到了“以掦德声”的作用。文章以简明扼要的文字，介绍了苏轼“夙夜不怠”率领全城军民筑堤抗洪，“附城如环”，“发仓庾明劝禁，以惠困穷，以督盗贼，宣布恩泽，巡行内外，吏民乡化，兴於事功”，终于战胜了“盈溢千里，平地水深丈余”的特大洪水，保住了徐州城池的动人事迹。“君能使人以尽其才，君之明也，臣能有功以报其上，臣之义也，君臣各尽其道以惠斯民，国之褔也，世之幸也。”“感而通之者，道也，行而化之者，德也，制法明教之者，政也，治人成功者，事也。”这些铿锵有力的语言即使在今天，仍然具有巨大的感染力。
深情而有预见的黄楼诗
除了《黄楼铭》以外，陈师道还写了六首有关黄楼的诗。第一首是《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》：
林庐烟不起，城郭岁将穷。云日明松雪，溪山进晚凤。
人行图画里，鸟度醉吟中。不尽山阴兴，天留忆戴公。
(《后山居士文集》卷一)
“人行图画里，鸟度醉吟中”，描绘了黄楼风景如画，鸟语花香的美丽景致。此诗写于1088年。负山居士是陈师道的友人张仲连的别号。“不尽山阴兴，天留忆戴公”：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：“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眠觉……忽忆戴安道，时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经宿方至，造门不前而返。人问其故，王曰：‘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?’”作者这里反用其意。“戴公”喻指友人负山居士。
第二首是《和魏衍元夜同登黄楼》：
车马竞清夜，人物秀三楚。登临得免俗，兹楼岂时睹。
同来两稚子，冠者亦四五。落落俱可人，颇亦厌歌鼓。
山月出未高，潜鳞动寒浦。樯灯接疏星，夺目粲不数。
魏侯转物手，百好趋就叙。得句未肯吐，秀气出眉宇。
水净纳行影，山空答修语。夜气稍侵肌，鸟骇去其侣。
清游岂有极，喜事戒多取。投静未免喧，于今岂非古。
永怀寂寞人，南北忘在所。横岭限鱼鸟，作书欲谁与。
情生文自哀，意动足复伫。凭槛共一默，望舒已侵午。
(《后山居士文集》卷四)
从“永怀寂寞人，南北忘在所。横岭限鱼鸟，作书欲谁与。”可以判定，此诗应是写于1094年苏轼谪居惠州以后。寂寞人指苏轼，惠州与徐州，相隔数千里，中间又有五岭阻隔，鱼鸟难越，即使想给苏轼写信，又有谁能把信带去呢?
第三首是《次韵应物有叹黄楼》：
一代苏长公，四海名未已。投荒忘岁月，积毁高城垒。
斯楼亦何与，与人压复起。纷纷徒尔为，长剑须天倚。
循分即可久，吾行谁与止。迩来贤达人，五十笑百里。
赖有寇公子，众毁闻独美。直气摄狂童，牵联皆可纪。
少公作长句，班扬安得拟。颇有喜事人，睥睨欲搥毁。
一朝陵谷变，天语含深旨。惊倒楼前人，今朝有行履。
(《徐州历代诗钞》第135页 李振杰辑注 学苑出版社2016年7月第1版)
此诗写于1097年苏轼谪居海南岛儋州以后。当时，新党执政，对旧党人物实行变本加厉的打击。苏轼被视为旧党的头面人物首当其冲，他由原来的“宁远军节度副使，惠州安置”再贬为“琼州别驾，昌化军安置”(琼州即今海南省海口市，昌化军治儋州)，官职由从八品降为正九品。由于苏轼一再遭贬，黄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受到贬损。但是，也有一些正直之士对苏轼仍是钦佩不已。“赖有寇公子，众毁闻独美。直气摄狂童，牵联皆可纪。”此处“寇公子”系指寇国宝的子侄辈。苏轼来徐州赴任时，寇国宝曾到东门码头迎接。“少公作长句，班扬安得拟。颇有喜事人，睥睨欲搥毁。一朝陵谷变，天语含深旨。惊倒楼前人，今朝有行履。”“少公”指苏轼的弟弟苏辙，“长句”指《黄楼赋》，班扬指班固、扬雄。即使是班扬之辈，也难以写出《黄楼赋》这样的好文章。有些好事者，企图破坏黄楼赋碑。他们哪里知道，人世沧桑，世事无常。有朝一日，世风可能会变过来，到那时，这些诋毁苏轼的人，可能又会反过来拼命地吹捧苏公了。我们听到了都会感到吃惊，会回忆起今天来此登楼的情景。
第四首是《黄楼绝句》：
楼上当当彻夜声，予人何事有枯荣?
已传纸贵洛阳市，更恐书留后世名。(《后山居士文集》卷六)
第五首是《黄楼》：
楼以风流胜，情缘贵贱移。屏亡老毕篆，市发大苏碑。
更觉江山好，难忘父老思。只应千载后，览古胜当时。
(《后山居士文集》卷六)
这两首诗写于1100年，陈师道在徐闲居，尚未赴京任秘书省正字时。该年宋徽宗赵佶即位，大赦天下，“党禁”稍有放开。《黄楼赋》碑再次引人注目，日夜有人拓印，争相收藏。陈师道高兴地咏出了“已传纸贵洛阳市，更恐书留后世名。”的诗句。《黄楼赋》虽然是苏辙所作，黄楼赋碑上的字却是苏轼亲自书写的，因此，该碑也称为“大苏碑”。看到人们如此喜爱苏轼的书法，陈师道发出了更觉江山形势大好，难忘父老们思念苏公深情的感慨。今天，苏轼已成为世界千年英雄，黄楼和黄楼赋碑比过去显得更加光彩夺目，真正印证了陈师道当年“只应千载后，览古胜当时”的预见，如果苏陈二公泉下有知，他们该是多麽高兴啊!
第六首是《上赵使君》：
老气峥嵘盖九州，治声腾涌逐双流。
向来置醴蒙殊遇，此日弹冠愧少留。
千里山连环故国，中秋月好傍黄楼。
不应为米轻乡里，定复还从马少游。
(《徐州历代诗钞》第130页)
此诗写于1100年，陈师道在徐闲居时。赵使君，生卒年限、籍贯及事迹不详。首联赞扬赵使君才气品格不同寻常，政声卓著，“双流”指汴水、泗水。次联对多年来赵使君给予作者的优待和照顾深表感谢。第三联“故国”指徐州，徐州四周多山，雄伟壮丽，黄楼更为美丽的徐州增添了几分庄严和妩媚。末联“米”喻指官职，出自陶渊明不愿“为五斗米折腰”的典故。马少游是东汉将军马援的从弟。以追求功名利禄为苦事，曾劝马援，当满足于温饱。“士生一世，但取衣食裁足，乘下泽车，御款段马，为郡掾史，守坟墓，乡里称善人，斯可矣。致求盈余，但自苦耳。”作者在此规劝赵使君不要因迷恋官职而忘了故乡，要适时回乡颐养天年。
谭敦容 中国苏轼研究学会会员 徐州市苏轼文化研究会研究员
2025年9月17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