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东坡的一生,是大起大落的一生,也是豁达超脱的一生。他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,自密州、徐州,历经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,躬耕黄州,再赴杭州,辗转惠州、儋州,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。然而无论身处何地,他都以一颗赤子之心对待百姓,以一份超然之态面对苦难。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,这句自嘲式的总结,恰恰道出了他生命中最动人的篇章。
密州治蝗:与百姓共甘苦

熙宁七年(1074年)十一月,苏轼抵达密州任所,迎接他的是一场触目惊心的蝗灾。那时密州大旱,蝗灾肆虐,庄稼连年歉收,百姓生活困苦不堪。苏轼到任便立刻下乡调查蝗灾受害情况。他亲眼看见路边处理蝗虫尸体的农民,向地方官吏问询灾情,部分官吏却刻意隐瞒实情,诡称蝗虫只吃杂草,算不上灾害,苏轼听闻十分愤慨。
他以身作则,日常饮食简朴,与当地百姓共甘共苦,果断开仓赈济灾民。熙宁八年春,旱情持续,蝗灾进一步蔓延。苏轼推行以粮募民捕蝗的举措,鼓励百姓采用火烧、土埋的方式除灭蝗虫,对捕蝗出力的百姓奖赏米粮。他还会同密州通判赵成伯,亲自参与捕蝗抗灾,写下《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》记录这段经历。天降大雨之后,密州蝗灾逐步得到控制。
灾荒年月,民间时常出现抛弃婴儿的惨剧。苏轼调拨官府库存粮食专门收养弃儿,按月供给口粮,一年之内救活数千孩童。熙宁九年十一月,苏轼任期将满即将离开密州,心中依旧牵挂民生疾苦,作诗抒发对百姓仍受困苦的愧疚。当地百姓拦路哭泣挽留,场面令人动容。时隔十年,苏轼途经密州,当地父老依旧争相前来探望这位体恤民间疾苦的父母官。
徐州抗洪:“吾在是,水决不能败城”

宋神宗熙宁十年(1077年)四月,苏轼调任徐州知州。到任还不到半年,巨大的灾难骤然降临。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,滔天洪水奔涌南下,淹没四十余县,八月二十一日直扑徐州城下。
洪水围城,城外水位高出城内平地将近两丈,城墙东南段最为低矮,水面之上仅剩不足六寸。城内人心惶惶,富户纷纷收拾财物想要出城逃难。苏轼登上城头高声疾呼:“富民出,民皆动摇,吾谁与守?吾在是,水决不能败城。”掷地有声的话语,尽显地方官员的责任与担当。
为守住城池,他积极争取,说服不归自己管辖的禁军一同参与抗洪。五千余名民夫加上城内兵卒,日夜挖土运料修筑护城堤。苏轼脱去官服,脚踩草鞋,在城头搭建草庐,吃住皆在城墙之上,日夜巡护,数次经过自家家门却不曾踏入。九月二十一日,全长九百八十四丈、高一丈、宽两丈的护城大堤修筑完成。十月初五,肆虐七十余日的洪水终于缓缓退去。
洪水退去之后,苏轼上书朝廷,请求拨款加固徐州城防。朝廷予以批复,嘉奖苏轼与守城军民。苏轼率众修筑的东南护城长堤,后世感念他护城为民的功绩,将其称作“苏堤”,这一叫法于明代逐渐流传,古堤的历史记忆,演变为今天徐州市区的苏堤路。时至今日,徐州依旧留存多处和苏轼相关的历史印记。
乌台诗案与黄州岁月:绝境之中的生命觉醒

元丰二年(1079),乌台诗案爆发,苏轼在湖州任上被抓捕押往京城,经历生死劫难。大难过后,他被贬黄州。从朝堂官员变为贬谪罪臣,苏轼在黄州躬耕东坡,思想发生巨大蜕变,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人生境界,便于此间慢慢沉淀。
也是在黄州,苏轼结识同乡巢谷。巢谷手握一剂名为“圣散子”的药方,医治瘟疫效果显著,视若珍宝,连亲生儿子都不肯传授。苏轼再三恳求,巢谷才愿意将药方相授,但要求苏轼对着江水立誓,绝不外传。
虽然立下誓言,但苏轼并不认同秘藏药方的做法,他觉得良药应当普惠世人。不久黄州瘟疫爆发,在恪守个人誓言和拯救万千百姓生命之间,苏轼毅然选择后者,将圣散子药方交给名医庞安常,收录进医书流传后世。这剂药方药材寻常,成本低廉,“略计每千钱即得千服”,帮助黄州度过瘟疫的浩劫。
贬居黄州的日子,苏轼褪去官场的浮华,耕田劳作、读书作文,在苦难之中完成自我和解,为之后为官济世积攒下精神力量。
重返朝堂再赴杭州:守一方水土,济万千生民

经历黄州贬谪,元祐年间苏轼重回朝堂,二次赴杭州出任知州。这一次,他手握治理一方的实权,得以大展拳脚造福百姓。
彼时西湖淤塞严重,“葑合平湖久芜漫”,水草疯长,湖面沼泽化不断加剧。苏轼十分痛心,向朝廷呈上《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》,写下千古名句:“杭州之有西湖,如人之有眉目。”得到朝廷准许之后,多方筹措经费,发动军民疏浚西湖。
清淤产生大量湖底淤泥,无处堆放。苏轼听取百姓建议,就地取淤泥修筑横跨西湖南北的长堤。淤泥质地松软,需要混合硬土加固,工匠计划取用慧因高丽寺旁赤山之土,遭到寺僧强烈反对,认为动土会破坏风水,工程一度停滞。苏轼赶赴现场多方劝解,僧人依旧不肯退让。苏轼慨然表态:“事由我而起,上天若降灾祸,就冲着我来!”刻石像作为高丽寺护法,工程才得以继续推进。
元祐五年(1090年),长堤完工,也就是后世所称苏堤,“苏堤春晓”就此诞生。为保护湖面,苏轼在西湖中心设立三座石塔,划定界限,塔内禁止百姓种植菱藕,便是“三潭印月”的由来。同时他主持修缮六井,解决杭州城百姓饮水难题。
没过多久杭州瘟疫大流行,曾经的圣散子药方再度发挥巨大作用。苏轼在《圣散子后叙》记录:“去年春,杭之民病,得此药全活者,不可胜数。”他拿出公款二千缗,又捐出自己五十两黄金,设立安乐坊,聘请僧人坐堂行医,收留救治贫苦病患,定期免费发放药剂。安乐坊被视作我国历史上第一所为普通民众服务的官办医院。于苏轼心中,“救药病疠,政无急于此者矣”,苍生性命,远重于个人许下的誓言。
惠州儋州:九死南荒吾不恨

绍圣元年,朝堂风云再起,苏轼再度遭贬,远赴惠州。彼时的惠州,远离中原繁华。虽身处贬谪逆境,他依旧心系民生,修桥建塔、推广农具,为当地百姓办实事。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诗句背后,是他苦中寻乐的生活态度。安稳日子并未长久,朝廷的贬谪诏令接踵而至,已是花甲之年的苏轼,又被继续远贬蛮荒的海南儋州。
绍圣四年(1097年),六十二岁的苏轼抵达儋州。1098年,他联合张中、黎子云修建载酒堂,也就是后来的东坡书院,成为海南较早的正规学府,名字取自“载酒问字”的典故。他秉持“吾道无南北”的教育理念,开化当地风气。尽管后世考证,东坡在儋州并没有大规模广收门徒,在册学徒人数有限,但载酒堂与苏轼居儋的功业,被后世看作海南人文兴起的开端,《琼台纪事录》评价:“琼州人文之盛,实自公启之。”
立足当地,苏轼传播中原农耕技术,倡导深耕与兴修水利。当地百姓迷信巫术、不信医药,他亲自采药制药,挖掘水井,用务实的方式疗治病痛。他秉持“咨尔汉黎,均是一民”的平等思想,尊重黎族本土风俗文化。三年儋州岁月,他写下一百三十余首诗歌、七十九篇杂记。等到遇赦北归,他挥笔写下: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”短短十二个字,是他坎坷一生豁达心境最好的注解。
苏辙:一生都在“捞哥哥”

在苏轼跌宕起伏的人生旅途里,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不离不弃,便是弟弟苏辙。兄弟二人相差两岁,自幼一同读书成长,情谊深厚。早年在京城怀远驿,兄弟二人许下“夜雨对床”的约定。嘉祐六年,苏轼远赴凤翔任职,兄弟第一次别离,作诗相赠:“寒灯相对记畴昔,夜雨何时听萧瑟?君知此意不可忘,慎勿苦爱高官职。”彼此约定,不要贪恋高官厚禄,期盼日后可以闲居相伴。
元丰二年,乌台诗案爆发,苏轼被逮捕入狱,性命堪忧。苏辙第一时间派人给兄长报信,心急如焚写下《为兄轼下狱上书》,恳请朝廷削去自己官职,替兄长抵罪。最终苏轼死里逃生被贬黄州,苏辙却受牵连,贬为筠州盐酒税,五年不得升迁。
苏轼被贬黄州,苏辙主动担起照料苏轼家眷的重担。后来苏轼贬居惠州,依旧牵挂远在江西的弟弟:“我亦坐念高安客,神游黄檗参洞山。”《宋史·苏辙传》记载二人:“进退出处,无不相同,患难之中,友爱弥笃,无少怨尤,近古罕见。”
苏轼离世之后,苏辙将侄子们接到自己身边抚育。晚年辞官归隐,他留下遗愿,要与兄长葬于一处,兑现年少时的兄弟之约。苏辙的一生,默默守护光芒万丈的苏轼,以官职赎罪、以家财接济、以余生相守,诠释了“与君世世为兄弟”的深厚情义。
结语
苏轼的一生,正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最鲜活的写照。仕途浮沉,接连贬谪,辗转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无论境遇顺逆,每到一处,他都竭尽所能为民谋利:密州抗蝗救民,徐州以身守城,惠州体恤乡土,杭州疏浚西湖设立医坊,儋州开化一方人文。
这份豁达,并非与生俱来。是历经生死磨难,博览群书浸润,汲取中华文脉养分,慢慢淬炼而成的生命力量。而在苏轼的身后,始终站着苏辙。手足同心,患难相扶,既有血脉亲情,亦为师友知己。苏轼以才情与担当照亮时代,苏辙以隐忍坚守温暖兄长坎坷的一生。
作者:徐州市苏轼文化研究会理事 周燕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