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、一楼、一座城。在徐州黄河故道南岸,黄楼已静静矗立了近千年。黄琉璃瓦覆顶,双层飞檐如大鹏展翅,雕梁画栋间尽显庄严。远远望去,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,守望着这条曾经桀骜不驯、如今静水深流的故黄河。

九百多年前的那个秋天,这里曾是一片汪洋。
宋神宗熙宁十年(1077年)四月,苏轼调任徐州知州。七月,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,洪水咆哮南下,直扑彭城。八月,水及城下,高出城中平地一丈九尺。富商大贾争相出城避祸,人心大乱。苏轼立于城头,掷地有声:“吾在是,水决不能败城!”从此“庐于城上,过家不入”,布衣草鞋,日夜坚守。他还亲赴禁军驻地求援:“河将害城,事急矣!虽禁军,宜为我助力。”三千禁军“短衣徒跣,持畚锸以出”。四十五个昼夜,徐州城终于保住了。

大水退后,苏轼在城东门挡水要冲修建了一座两层高楼,取“土实胜水”之意,“以黄土垩之”,命名“黄楼”。有意思的是,建楼的想法,其实萌生于更早的温情时刻——那年四月,苏轼的弟弟苏辙陪他赴任,兄弟二人“对床夜语,盘桓百余日”。苏辙离开时,苏轼送他出东门,登城远眺,苏辙说:“此地可作楼观。”一句闲谈,竟成就了千年之后的文化地标。兄弟情深,从一开始就写进了黄楼的基因里。
元丰元年(1078年)重阳节,黄楼落成。王巩、颜复、道潜等三十余位名士齐聚徐州。苏轼亲题“黄楼”匾额,写下《九日黄楼作》——“去年重阳不可说,南城夜半千沤发。水穿城下作雷鸣,泥满城头飞雨滑”。从去岁的惊涛骇浪到今朝的把盏言欢,诗中的对比令人动容。苏辙虽不在徐州,仍撰《黄楼赋》,以“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,河决于澶渊”开篇,叙写兄长“身先士卒、帅全城官民共御洪水”的功绩。苏轼亲笔书丹刻碑。兄弟二人一文一书,珠联璧合。此后,从宋至清,历代途经徐州的帝王将相、文人墨客题咏诗、词、赋、铭一百三十多首。1947年,林语堂在《苏东坡传》中将苏轼在徐州的这段岁月称为“黄楼时期”——一座楼,为一个伟大灵魂的一段人生命名。
然而,黄楼从来不止于风雅。
九百多年间,黄河多次改道,战火几度焚城,黄楼屡毁屡建。它像徐州这座城市一样,一次次被摧毁,又一次次重新站立。1988年,徐州市人民政府于庆云桥东、古黄河南岸重建黄楼。丹柱磁瓦,绛窗黄墙,重檐歇山,高十八米。苏辙撰文、苏轼书丹的《黄楼赋碑》立于楼内。2023年,黄楼迎来首次大修。“修复过程中采用了泥胎土等传统工艺,楼体红色的外漆被换成了栗色,让黄楼显得更加古朴。”2025年,黄楼公园面积从五千多平方米拓展至一万二千多平方米。黄楼内部运用全息投影、数字沙盘等技术复原苏轼治水场景;外部以上盖平台还原城墙景观,延续了黄楼与城墙一体共生的历史格局。如今,它已纳入“彭城七里”历史文化轴线,从静态的历史遗迹,变为集文化体验、生态休闲于一体的公共空间。







漫步黄楼公园,绿树成荫的步道上游人悠然漫步,古香古色的亭台间老人闲谈对弈。故黄河像一条翠绿的缎带,静卧在徐州城内。对岸是中心商圈的高楼林立,黄楼与繁华商圈相映成趣,构成一幅古今交融的城市图景。一位老人说:“公园改造后更敞亮了,你看看这新修好的黄楼,真办肆。”市民也感慨:“黄楼曾是我儿时的‘秘密基地’,如今虽大变样,却依然是我心中的‘白月光’。”



历史从未远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人间烟火里。
林语堂将苏轼在徐州的岁月命名为“黄楼时期”——这个命名意味深长。在一生辗转漂泊的轨迹中,徐州不过两年,但黄楼让这两年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苏轼一生“为官一任、造福一方”,黄楼正是这句话最坚实的注脚。它不只是一座楼,而是一个伟大灵魂与一座城市的盟约——你在危难中守护我,我在岁月里铭记你。
“荡荡清河埔,黄楼我所开。”九百多年前,苏轼写下这句诗时,或许已经预感到,这座覆满黄土的楼阁,将比他的一生走得更远。一个人会老去,一座城会变迁,但“以民为本”的情怀和“与城存亡”的担当,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,生生不息。
秋风又起,故黄河波澜不惊。黄楼依旧立在岸边,像九百年前一样。它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送每一个走近它的人,带着一段故事离开。
作者:陈晓